《钱已汇入你的户头》希腊小说用真实文字绑架你

2020-06-11    收藏6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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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钱已汇入你的户头》希腊小说用真实文字绑架你

我把大围巾裹得紧紧的,搓着双手取暖。天气冷得可怕,我根本移动不了分毫。我背靠着白墙,每二十秒就焦虑地瞄向半掩的门,心想终究会有某个人出现,准我进去。算来我至少已经静候了两个钟头,说不定更久。

柜檯小姐跟我保证不久就会有人接见我,她只是请我再多等一下,因为我来的时候,公司主管才刚开始进行週会。我苦候的这两个钟头,除了祕书端着盛满水杯的托盘出现了一、两次,此地没有一个生命体。我想问她是不是就快要接见我面试,但我蜷缩在大衣里,被严冬的低温冻得问不出口。

听见走廊彼端传来人声和脚步声的时候,我知道该我上场了。我在座位上挺直身体,逼自己换掉深深刻在脸上的渴睡表情。无论如何我都想遮掩这压迫人的焦虑感,于是把目光转移到大厅的另一边,那头高高堆叠着文件和厚厚的资料夹,资料夹都让文书塞爆了。几秒后我听见一个人声,视线才刚落在修长的女性躯体上,对方就请我随她走到其中一间办公室。

「请往这边走……」

我们穿过一条走廊,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,但没有一扇是开的。突然间,女人煞住脚步。我一脸困惑地望着她。她轻轻敲了其中一扇门,不等回应便进入办公室。我还无暇多想,就看见她回头走向我。

「去吧。」她对我说,笑容冷冰冰的。

我踩着犹豫的步伐进去。眼前的男人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上,看不出年纪。他背后的墙壁挂满了画作,整面墙上,每一幅画几乎都彼此交叠,与房内其他部分的空旷与朴素形成对比──唯一的家具,就是办公桌前那一把木椅。

男人聚精会神阅读着一份文件,狂热地翻页,一副全心在脑子里进行複杂计算的模样。我先解开围巾,打开大衣钮釦,接着我的耐心有了回报:不到十秒钟后,他就开始收拾文件夹里的纸张,小心翼翼塞进一叠报纸下面。我等他先开口。

「所以,」他开始说话,那鼻音和他的外形一点也不搭调,怪里怪气的。「你打算应徵那个职缺……你从哪儿听说我们公司的?」

「报纸上。」我回答,但是他对我的答覆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。

他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肩膀,如此亲暱的动作真令人讶异。

「你家大不大?」

这是他的第二个问题。现在他坐在办公桌上,面对我,悬空的双腿软绵绵地摆荡。他已经移开那叠报纸,让自己坐得舒服些。他是个臃肿的男人,表情有点拘谨,满滑稽的,但是不讨人厌。

「我家?」我跟着问了一次,因为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。「不算大,但是一个人住的话,我想还算过得去吧。」

「你住的是公寓?整栋楼有几个人?你家在几楼?」

「三楼。」

「很好。所以照理我们可以开始了。」他带着克制的热情宣布,同时对我绽放大大的笑容。

「这和我应徵的工作有什幺关係?」

「没人跟你解释过吗?」他很讶异。

「没有,先生,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碰面的人。我在外头等了两个小时才被接见。负责跟我解释的人是哪位?」

「没关係、没关係,只是疏忽啦,没什幺大不了,我来补救。」

他再次起身,然后走回他的扶手椅。

「我们的工作内容是这样的:你把公寓让给我们一段有限的时间,视我们占用的坪数多寡,按比例支付薪水给你。」

我在椅子上坐起来。
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为什幺你们需要我的公寓?那我该做什幺?」

「我不是说了吗?什幺都不必做,真的不必。你就把公寓……借给我们,对,借,你把公寓借给我们就好了。」

「那幺我要住哪里?」我顺着他的话追问。

「啧,当然是你家啦,又没人赶你走,我刚才已经说过啦。」

我清一清喉咙,把围巾放到膝盖上。

「不好意思……你要付我薪水让我待在家……『把公寓借给我们』是什幺意思?你也要住进来吗?」

「不是啦,当然不是,拜託!」他笑着提高音量,像是在跟一个连这幺显而易见的事都不懂的傻子说话。「听着……你不懂是有原因的,」对话拐了个意料之外的弯,让我忍不住挺直身体,他见状便改口。

「最近几年,我们公司发展了不同的业务,该怎幺说呢……简单来讲,把我们当作一家仓储公司好了,但又不完全是……如果双方同意,你接下这份工作,那幺我们首先会寄放几样东西在你家。当然是有报酬的……」

「什幺意思?东西?什幺东西?这样合法吗?」

他再次放声大笑。

「当然合法啦,我们已经做了好几年。大部分都是家具。」

「家具?我要那些家具做什幺?」

「就跟你说过了,别让我再重複一次……你呢,什幺都不必做,我们负责运送和摆放,然后你收薪水。」

我摆出一个无力的动作;在我眼里,这场对话简直莫名其妙。

「等一下、等一下……你是说如果我被雇用了,你们要寄放东西──我是说家具──在我家,这就是我的新工作?还是我搞错了?」

「没错!就是这样!」他回答,也因为我们终于达到共识而鬆了一口气。

「可是……为什幺要放在我家?你们为什幺不去找一间仓库?这样对你们有什幺好处?」

他懒得回答,只是打开办公桌的一个大抽屉,激动地在里头翻找。接着,他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不在里面,于是拿起电话,厉声要求:「请拿一份合约给我。」

他的目光直直看着我说:「再一分钟我们就结束。」

我想再谈谈他刚才说明的事情,但是还来不及开口,他的手就在鼻子底下挥了挥,打断我。

「别问、别问,等一分钟,你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答,等一下,不会太久。」

我默默等着。几分钟后,我们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。是稍早那个身材修长的祕书。她在他桌上放下一份文件,他抱怨抽屉里的东西全都不见了,不能再这样下去,找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找得到才行。那个女孩无动于衷,鞋跟一转,走了出去。

「好啦,」他又恢复好心情,大呼一声。「这就是合约,你签过名,我们就可以展开合作了!看看内容,慢慢来……」

我接住他递过来的纸张。这是一份普通的合约,详实记述了这家公司老闆方才解释过的事项,也就是我保证在一段由双方(公司与我)共同约定的期限内让出住处,而在这段时期,我会因为每件寄放在我家的物品而获得报酬。

唯一令我讶异的条款,就是惊人的薪资──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玩笑了。我问了他一个问题:「这上面写的数目是正常的吗?」

「当然是正常的啊,不然你以为我们在耍你吗?如果你还觉得不够,我们确实可以稍微再努力一下。」

「很多欸。」我很坦白地指出。

「听着,我跟你说过,我们这一行的工作流程相当複杂,你所提供的协助应该获得同等的赔偿。本公司涉及的业务形形色色,有能力支付高薪给我们的合作者,在这种情况下,你的雇主──也就是我──会在执意要付你这份薪水的时候开玩笑吗?我猜这对你来说不会是个问题吧。」

我站起来,穿上外套,然后摺起合约,塞进口袋里。

「我考虑一下再跟你联络。」这是我的结论。

「别拖太久哦,我们很快就必须开始了。」他回答,额头出现两道深深的皱纹。

他再次莞尔,并向我伸出手。我有点紧张地回礼,重複说我会考虑考虑,也许到头来还是会接受他们的提议。他没有起身,直接让我离开办公室。我再看了合约最后一眼,三步併作两步下楼。

天气现在暖和了些。眼下正是城里人满为患的时间。商店都塞得水洩不通,汽车喇叭声大作,和路人的笑语喧譁融为一体。人们满手提着採买的物品,最后会到广场上找间咖啡馆喝一杯。

远方的扩音器宣布庆典下週就要开幕了。我从购物中心的人潮中穿行而过,一名年轻人发了张传单给我,上头介绍了这场盛大庆典的节目内容。我匆匆瞥了一眼,看来都是这类活动的典型娱乐:音乐会、戏剧表演、舞蹈比赛,自然还有美酒佳餚。

旧纪念碑上的大钟指着十二点。我决定回家前先去妈妈的住处一趟。主要是因为她的健康堪虑(第二个理由是我拮据的财务状况),我很担心她的身体,担心到快得忧郁症了。她病得很重。

去年秋天突然发病,整个人变得苍白,生活中的喜乐一扫而空,如今成了一个瘦恹恹的老太婆,和原本的她天差地远。这坎坷的处境对我而言是前所未见,令人心力交瘁。加上我长期失业,很难找到事情做,也无法对未来怀抱期待。然而我无论如何必须脱困,首先为了妈妈,然后是为了我自己。

我尽全力照顾她,可是她几乎认为造成这个毒害她人生的病痛的元凶就是我──这一点我永远不明白。

妈妈的生命中除了我就没有别人了。我因为无法满足一个仰赖我维生的冷漠女人对我的期待而担心受怕──虽然我其实从来不太记得她真正的期待是什幺。于是我觉得一切都好难,难若登天。

我上药房一趟,帮她拿药。我爬上两层楼,推开她小公寓那扇年深日久而磨损的门。收音机的声音传来,她决定一直开着,而我很高兴妈妈听起了音乐。她在白枕头上撑起身子,有那幺一会儿,我期待她会给我一个笑容,但当她发现是我,便逕自半闭着眼睛。这是她欢迎我的方式。

「妈,早啊。」我把装药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温柔地说。

「我很好。」她不等我问就先回答,一边示意我打开她房里的大窗户。

「天气不太好,妳知道,妳会着凉哦。妳真的要我开窗吗?」

但是她白了我一眼,我无可奈何,只好依言照办,然后坐到她身旁。

「我找到工作了。」我告诉她,同时看见她的嘴唇勾勒出一抹笑。

「很好啊。」她柔和地说,一边轻压我的手。

「对,下星期开工。」我继续说,本能地在大衣口袋里翻找合约。

「是什幺样子的工作啊?」

「一家运输公司……一份好工作。」我极力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。

我帮她盖好被子,让她舒服一点,然后到厨房去。里头凌乱不堪,水淹得到处都是。

「这里怎幺回事?妳一定是下床了吧?」我问妈妈,语带温柔的斥责。

没有回答。我从阳台抓来拖把,开始清扫,接着又回到卧房,把收音机的音量转小。

「吃饭没?」

「我不饿,今天清晨很早就吃过了,起床的时候。」

从她的语气,我听得出来她不喜欢我的问题。

「可是妳一定要吃啊。」我坚持要说──我就是没法阻止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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